驟雨初歇。
解祀梧坐在桌子旁,執起白瓷茶盞,指尖輕觸,盞中湯色澄澈,泛著琥珀色的光暈,熱氣裊裊上升,似一縷輕煙。
藍枳羽安靜的垂首站在他身邊,看著那襲白色長袍輕輕墜地,衣襬如雲霧般洇開。
他看著遠處的山巒在最後一抹緋紅中墜入暗影,輪廓如潑墨般淡遠,沉默了半晌,開口,“你和他一樣嗎。”
和他一樣有事情瞞著我嗎。
聽到堪稱訓斥的詢問,藍枳羽眉宇間沒有波瀾,嘴角微微抿著,不帶情緒,這千百年來他一直如此冷漠,甚至帶上了一絲比解祀梧更加孤高的脾性。
可在面對他時,也僅僅在面對他時,藍枳羽總是無話不說,他的呼吸輕緩,面色沒有變化,也沒有答話。
沉默便是預設。
解祀梧沒有計較他的寡言和隱瞞,只是抬頭看著天上半明半滅的星子,像遺落在宣紙上的銀砂。他恍惚間想起,在八千年的現在,謝無年曾為他許下創立天宮的諾言。
或許該回去看看了。
抬起手倚在桌邊,身體微蜷,罕見無比的漏出了脆弱的一面,指尖微微蜷曲,袖口垂著墨玉流蘇隨著他的動作墜玉輕叩。
他的神色帶上了淡淡的倦怠,搖晃著手中的茶盞,望著那漸漸散去的熱氣,琥珀色的茶湯映著他疲憊的眉眼,像風吹過舊林,沙沙作響,卻終究掀不起波瀾,又像是疲憊到了極致,聲音很輕很低,似乎馬上就隨風而散了。
“隨你們吧。”
他有些累了。不是痛苦、不是悲傷,不是後悔也不是惱怒,只是有些疲憊了,就像一個人走在沒有盡頭的隧道里,四周都是黑暗,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那是七千二百年歲月中孑然一身的孤獨。
沒有希望,也看不到希望,他不知道還要堅持多久,曾經支撐著他的的一切都隨著時間蒙上了一層紗,月色都像是褪了色的舊夢。
指尖無意識的觸碰謝無年留下的玉佩,那是曾經謝無年留給他的,七千二百年來從未離身,望著玉佩上的雲紋,心臟沒由來的泛起漣漪般的麻木,曾經熱切盛大的記憶在此刻都氤氳成了寒冬的枝椏,光禿禿的,連回憶都泛著的模糊又陌生的疼痛。
藍枳羽的心底深處湧上了一股他說不清的情緒,他看著一臉倦色的人,想起了他們第一次的相遇。
年輕的解祀梧無論何時肩背總是挺得筆直,彷彿一柄出鞘又鋒芒畢露的利劍,他的驕傲從來不是目中無人的狂妄,是源自骨子裡的對自己實力的自信。
從初見起,他便下定決心要用他的一生追隨那個張狂又驕傲的無魘冕下——或許是他天生不善言辭,他追隨了他最敬愛的冕下八千年,解祀梧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卻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在雙方都不點明的情況下,藍枳羽清晰的認識到,他所熟知的那個冕下回不來了,永遠回不來了。
但解祀梧還在等。
等那個復活故人的機會。
藍枳羽很想問他,真的值得嗎,奉上自己的一切去賭那個只有億萬分之一機率的充滿不確定的可能性,真的值得嗎?
————
秦九的一道分身還呆在『歸湮』留守,現在他有點害怕,早知道不來了,現在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他都想狠點心把自己的這段記憶洗去了。
可惜,狠不了。
倏地,眼前閃過一抹極致的黑。如深淵凝成的鏡,吞沒所有喧譁,只留下最純粹的剪影,在靜止的時間裡暗湧。
秦九熟練的低下頭,在極其有限的視野裡看到了一襲極簡的弧線。
祂的聲音像冬夜落在絲絨上的雪,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在觸地的一瞬滲出無盡涼意,“星辰的軌道自誕生起便已刻進骨髓,命相為酌,孤注而擲,不可窺探。”
這不是警告,只是純粹的忠告。
旭黎並不看有些汗流浹背的秦九,目光掠過石碑,停在更遠的虛空,祂的眸子裡沒有任何身為人的情感,天然帶著俯視的高度。
秦九沒有回答,只是更加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這是神明行走人間萬年以來的一具最強大的分身,與本體一樣象徵著世間最尊貴的神明——這意味著什麼?
或者說這天底下有什麼東西能夠吸引神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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