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路過“銷金窟”一帶,他猛地勒住韁繩,馬鞭“啪”地指向街兩側燈火通明的樓閣。
雕樑畫棟間,倚欄而立的女子正揮著錦帕招手媚笑,脂粉香混著琵琶聲如柔霧般瀰漫開來。
“小和尚你看!”趙義孝笑得不懷好意,“這些可都是咱京城裡‘廣結善緣’、‘樂善好施’的妙人姑娘,只要銀錢到位,便能讓你嚐盡人間歡娛,忘卻世間一切煩憂。”
“你說說,這與去你們寺裡捐香火錢祈願啥的,是不是有異曲同工之妙?都能讓人心裡舒坦。”
空月那原本平和的臉色陡然一肅,韁繩在指間攥得發白:“施主慎言!莫要玩笑。”
“萬惡淫為首,此乃佛門根本大戒。”
“這些女子淪落風塵,身陷苦海,以色相迷惑世人。”
“我佛慈悲,度化眾生,豈能與這等腌臢事相提並論?”
“唉,你這話可就說錯了。”盧文炳板著臉接過話頭,手指卻偷偷朝趙義孝比劃,“若無男女之事,世間生靈又從何而來?”
“若無子嗣延續,哪來的芸芸眾生?
“若無眾生,佛陀又去普渡何人?”
“這其中豈不是自相矛盾?”
“這……”
空月聞言頓時語塞,眉頭緊鎖成川字,顯然是被問住了。
他望著遠處萬家燈火,嘴唇翕動數次,思忖良久。
終是雙手合十道:“施主所言似有深意,小僧學識淺薄,待回寺後定當請教首座師叔,屆時再與施主辯明法理。”
“哎哎哎,不必這麼較真!”盧文炳哈哈大笑,馬鞭虛晃指向一處掛著鴛鴦燈籠的樓閣,“我不過是覺得你們出家人太過刻板,整日佛經、戒律掛在嘴邊,活得太累。”
“倒不如隨我們去尋些樂子——”
“正是正是!”趙義孝介面壞笑道,靴底蹭了蹭馬腹,“我知道西市有家‘醉仙樓’,那裡姑娘們個個賽過嫦娥,包管讓你流連忘返!”
“怎樣,我做東,請你開開眼界如何?”
空月的臉色第一次出現明顯波動,耳根都泛起了紅。
他猛地勒停白馬,月光下僧袍翻飛如白鳥振翅:“二位施主!”
“小僧雖年幼,卻曾在大雄寶殿的佛祖金身前立誓,當以渡化眾生為己任。”
“施主口中的荒唐事,小僧絕無半點興趣,還請莫要再提!”
趙義孝見他動了真格,知道玩笑過了界,不再胡謅。
畢竟還要從寺裡打探訊息,不好太過放肆。
他尷尬地咳嗽兩聲,指著空月的僧袍轉移話題:“對了,你法號是‘空月’?這名字聽著太文弱了。”
“要是我出家,定要取個‘空龍’、‘空王’之類的法號,豈不是更有男兒氣概!”
“恐龍?”
許元盯著趙義孝,眉峰挑得老高,對好友的起名品味實在不敢苟同。
這俗不可耐的法號讓他想起侏羅紀的東西,換作是他,怕是一輩子都叫不出口。
“施主不必費心。”
空月忽然勒住馬韁,暮色裡他的瞳孔亮如寒星:“貧僧觀施主面相,與佛緣淺薄,此生恐難遁入空門,自然無需法號。”
“你這人怎麼如此刻板?”趙義孝撇撇嘴,“我是說假如,懂不懂?假如懂不懂……”
“因緣天定,豈有假如?”
空月的韁繩在指間繞了個圈,白馬不安地刨著蹄子,“施主命格駁雜,沒有佛緣,絕無可能成為和尚。”
“你這話可別說的這麼絕對。”趙義孝有些不服氣道:“咱可是堂堂鎮魔司校尉,怎麼,當個和尚還不是綽綽有餘的?”
“其他寺廟我不知,但我龍象寺,定不會收留施主的。”空月的目光平靜,語氣溫和:“哪怕是在藏經閣打雜的那種,也不行。”
“哈哈哈哈!”
一旁,不等趙義孝反駁,盧文炳笑得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
指著好友的鼻子上氣不接下氣的直抖道:“老趙啊老趙,你說你多失敗!”
“就連過去給人家掃地,人家都不願要你!”
話音未落,卻見空月調轉馬頭,目光如劍掃過盧文炳:“這位施主你印堂發黑,與佛更是……八字不合。”
“……”盧文炳的笑聲陡然卡在喉嚨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鴨。
許元看著兩人吃癟的模樣,沒憋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心說這小和尚看似憨厚耿直,實則毒舌得很,句句戳人痛處,當真是蔫壞!
正打趣間,空月忽然轉頭看向許元,檀木佛珠在腕間輕晃。
他策馬靠近,上下打量一番後,正色道:“不過這位許施主……到與前面二位施主,截然不同。”
“你倒是與我佛……頗有淵源啊。”
“???”
“!!!”
聞言,許元臉色驟變,如遭雷擊,差點把舌頭咬掉。
若問他此生聽過最惡毒的話是什麼,空月的這句“你有佛緣”必定能排進前三!
沃日!
我有泥煤的佛緣啊!
要不是看你年紀小,老子早就K你了!
他下意識攥緊懷中錦袋:“小師父莫要開玩笑,我對敲木魚唸經沒半分興趣!”
“阿彌陀佛。”
空月指尖拂過馬鞍上的蓮花雕紋,暮色中竟泛起淡淡金光,微微一笑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觀施主眉心隱有佛光,慧根暗藏,何止是有緣,怕是……極深。”
空月此言如同一記燒紅的重錘砸在許元心尖,心底那股煩躁陡然竄起,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恍惚間,他猛地想起數日前那個吸乾百人精血的邪僧。
那個眼窩深陷的魔頭倒在血泊裡,枯骨般的手指死死指著他胸口,喉嚨裡擠出破鑼般的狂笑:“佛緣深厚……”
“哈哈……”
“你這命格……”
話音未落便化作一灘黑血。
難道這枯骨邪僧與眼前小和尚的話竟是同源?
冷汗順著脊樑滑進衣領,許元的喉結上下滾動。
難道這兩者之間,真的只是巧合?
可這世間怎會有如此蹊蹺的巧合?
倘若不是巧合……又意味著什麼?
難道意味著他以後要削髮為僧,青燈古佛相伴?
那也太慘了吧!
大好人生還未盡享,難不成真要困在寺廟裡敲一輩子木魚?
“瑪德,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這群和尚,一天到晚信口開河,滿嘴荒唐!
如果說自己與佛門當真有緣,那也定是惡緣!
若是佛門真敢招惹自己,他絕不手下留情。
待到實力足夠強大,定要將這些故弄玄虛的寺廟道觀一鍋端掉,讓他們嚐嚐什麼叫真正的因果報應。
這般惡狠狠地思忖著,他才覺緊箍著心臟的那股憋悶稍稍鬆快,只是指尖仍因用力而泛著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