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月話音甫落,趙義孝與盧文炳二人同時愕然抬頭,目光難以置信地投向那小和尚。
二人暗自思忖,自己來時路上那些揶揄調侃逗弄的行徑。
原以為這小沙彌會趁機告狀,未曾想他竟反過來為自己二人開脫……
念及此處,趙盧二人驚惶之餘,只覺老臉發燙,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忽而意識到自己虛長了這七八歲年紀,論起心胸氣度,竟比這小和尚遜色太多!
“慚愧,當真慚愧啊!”
二人在心中慨嘆道。
就連素來對僧人並無好感的許元,亦不禁對空月佛子另眼相看,心中暗道:“有點意思。”
“這小和尚倒真不像尋常廟宇裡那些油滑的“禿驢”。”
“品性竟這般難得,倒是個可交之人。”
經空月此番解圍,關於趙義孝與盧文炳的事端,總算暫告一段落。
緊接著。
這位地位非凡的龍象寺佛子,便與沈斷虹一同於大院內仔細探查起來。
他那張略顯稚懶的面龐此刻肅穆非常,目光掃過每一寸角落,似要將蛛絲馬跡都刻入眼底。
起初,空月先是駐足審視那些蜷曲的僧人屍身,僧鞋碾過碎裂的檀香佛珠,忽然蹲下身去。
繼而探出素白的手指逐一拂過僧人的枯槁胸口,眼瞼微垂,長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
他時而俯身細察死者蜷曲的指節,時而捻起地上半片焦黑的香灰。
少頃,但見他雙手合十,聲如鐘磬般宣誦佛號:
“阿彌陀佛,這些人……有些蹊蹺。”
“哦?”沈斷虹眉峰微挑,好奇問道:“何處蹊蹺?”
不僅是他,柳茹璃、許元等鎮魔司眾人皆將目光投向空月,連呼吸都似輕緩了幾分。
“觀他們的衣飾儀貌,確有佛門弟子的模樣。”空月為眾人釋疑,目光掃過地上的屍身,“只是方才小僧勘驗之後——”
他語氣微頓,指尖劃過一尊屍身的鎖骨:“卻發現他們極有可能是假僧人。”
“啊?”沈斷虹失聲驚呼,“這是如何看出的?”
“大人有所不知,”
空月垂眸娓娓道來,僧袍下的指尖泛著溫潤光澤:“但凡我空門弟子,只要潛心讀經禮佛,體內便會凝聚‘佛蘊’。”
“此般靈蘊一旦生成,便會與魂魄相伴終生,縱是身死骨枯,亦不會消散。”
“然這佛蘊無形無質,不可目視亦不可捉摸,唯有同樣修持佛法之人,以自身佛蘊為引,方能感知。”
他指尖輕捻佛珠,眸光沉靜如潭:“是以小僧方才運功探查,卻發現這些逝者身上毫無佛蘊痕跡。”
“由此推斷,他們或是假扮的僧人,又或剛剃度不久尚未凝蘊……”
“總歸不是真正潛心向佛之輩。”
“竟然還有這種說法?!”
沈斷虹與許元等鎮魔司眾人聞言,皆在心中暗驚。
若非今日得空月點破,他們怕是永世不知佛門中還有這等奧秘。
“如此說來,我昨日斬殺的那些和尚……竟都是冒牌貨?”許元摸著鼻尖,思緒如飛般轉動,“那老僧難不成也是假的?”
“莫不是魔教中人?”
“須知佛教乃大隋朝廷認可的三教之一,可合法度化信眾。”
“這老僧怕是打著佛門旗號,用這些假和尚做幌子,方能在白日裡招搖撞騙……”
嗯,理應如此。
他越想越覺得這推論合情合理,只是話音未落又蹙起眉頭:“可那老僧的言行舉止,實在不似作偽……”
他忽然憶起初遇老僧時對方的慈眉善目,以及那日相見時那悲憫的眼神,心中疑竇又生。
直覺告訴他,那老僧絕非等閒假和尚。
“罷了罷了,左右不過是在下的臆測,並無實證。”許元輕撫懷中狗頭,喃喃自語道:“暫且將此事擱置吧,當務之急還是琢磨如何精進修為。”
“我不過是個小小校尉,這等要務還是交由千戶定奪。”
卻說沈斷虹聽聞空月所言,負手而立,劍眉緊鎖陷入沉思。
良久方緩緩開口:“佛子之意,莫非此事乃魔教中人假扮僧侶招搖撞騙,後被其他妖魔撞破行蹤,遂遭滅口?”
“正是如此。”空月垂眸頷首,佛珠在指間輕輕捻過。
“此番幸得佛子親臨指點迷津,”沈斷虹肅然拱手道:“否則我等猶若無頭蒼蠅,遑論尋得線索。”
他略一沉吟,又道:“既然此事與佛門無涉,便不再勞煩佛子。”
“今日多有叨擾,還望海涵。”
“大人言重了。”空月雙手合十躬身,“能為蒼生略盡綿薄,正是貧僧所願。”
說罷便欲告辭。
然他轉身之際,眸光無意間掃過地面那面金鏡。
這一瞥之下,空月的眼神驟然凝固如寒潭結冰。
“嗯?!”
他罕見地露出驚色,在沈斷虹等人愕然的目光中,疾步走向金鏡。
“佛子這是……”沈斷虹見狀大惑不解。
空月並未應答,此刻他全部心神皆凝於金鏡之上。
但見他俯身伸手,指尖在鏡面反覆摩挲,臉色愈顯凝重。
良久,他一聲長嘆打破沉寂:“此鏡竟蘊含純正佛蘊,且凝練程度已至化境,當是佛門至寶,不該落入魔道之手啊。”
“莫不是魔道中人搶奪了佛門寶物?”沈斷虹雖震驚不已,卻迅速做出推斷。
“絕非如此。”空月斷然搖頭,“佛門重寶自有靈性,若未修持佛門功法,莫說驅使,連近身都不可得。”
“這說明……此處確有佛門中人。”
說著,他轉頭朝一旁焦屍伸出手掌,數秒後神色更憂:“這些焚死者身上亦有佛蘊,可見他們是喪命於這件佛寶,或是被那位佛門中人所害。”
“而這些人皆是修為低微的尋常僧侶,能對他們下此狠手的人……”
空月的嘆息中滿是悲涼,這番話卻讓許元心頭劇震:“果然如我直覺!”
“那老僧定是佛門中人,卻以邪道功法修行,甚至動用佛門法寶……”
“且不說他死得蹊蹺,單說佛門向以慈悲為懷,為何功法中會有如此邪異手段?”
這看似清淨的佛門,內裡竟藏著遠比想象中更復雜的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