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僧人同時停下動作,空氣也彷彿凝固了。
“師弟,蘭若寺從無叫做聶小倩的女人。”慧明的聲音平板得不自然,眼睛盯著粥碗不敢抬頭。
周圍其他僧人也都開始抬起手,口宣佛號:“阿彌陀佛——”
慧空明顯感覺到不對勁了:“可是師父給的寺規第一條就提到——”
“慧空師弟!”慧明突然提高音量,引得幾位年長僧人側目,“食不言,寢不語。”
早齋在詭異的沉默中結束。
走出齋堂時,慧空注意到僧人們看他的眼神中帶著某種警惕,甚至……恐懼?
他想起寺規第一條:若有人自稱聶小倩,要背誦《金剛經》直到聽到脖頸斷裂聲和木魚聲。
脖頸斷裂聲?慧空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接下來的幾天,在強烈好奇心驅使下,慧空試圖從不同師兄口中打聽聶小倩的事,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轍:“蘭若寺從無叫做聶小倩的女人。”
每個人都是如此回答,這回答非常詭異。他只是問聶小倩是誰而已,他們沒有說不知道這個人是誰,直說寺裡沒這個人?
這天清晨,明心法師將慧空和慧明叫到方丈室。
“今日你們下山化緣。”老法師從抽屜裡取出兩個缽盂,“記住,申時前必須回寺。”
“是,方丈!”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慧空跟在慧明身後,時不時還是會想起那個叫聶小倩的女人。
他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僧人們一定都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難道,蘭若寺內,竟然暗藏春色?
九龍城區比山上熱鬧許多。
八十年代末的港島街頭,雙層巴士與腳踏車並行,甚至不時可以看到穿喇叭褲的年輕人提著錄音機招搖過市。
慧空和慧明在街角站定,託缽而立。
大多數行人匆匆走過,偶爾有人往缽中放入幾枚硬幣或小額紙幣。
正午時分,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在慧空面前停下。
他揹著舊書包,戴著一副眼鏡,面容頗為俊逸。
“師父,能討碗水喝嗎?”年輕人聲音沙啞。
慧空從布袋中取出水壺遞給他。
年輕人接過水壺,仰頭痛飲。
“多謝師父,”他抹了抹嘴,“我叫寧採臣,正在準備中學文憑考試。”
“中學文憑考試?”慧空下意識重複。
“已經是第三次了。”寧採臣苦笑,“家裡條件不好,只能邊打工邊複習。最近租的房子到期,正愁沒地方住……”
他的目光飄向遠處隱約可見的獅子山:“聽說山上有個蘭若寺環境清靜?二位是蘭若寺的僧人嗎?”
慧明突然插話:“寺廟不接待外客。”
“我可以幫忙幹活!”寧採臣急切地說,“無論是打掃做飯,還是抄寫經文都行。只要有個安靜的地方讓我複習就行了!”
他從書包裡掏出一迭皺巴巴的試卷:“這次再考不上,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慧空看著試卷上密密麻麻的紅色批註,想起自己大學時也曾為考試熬夜到天明。
一種久違的共情在心中升起。
“師兄,要不我們先帶這位施主回去,問問師父?”慧空試探道。
慧明皺眉:“師父說了申時前必須回寺。”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上山!”寧採臣急忙道,“如果方丈不同意,那我立刻就走。”
回程路上,慧明始終沉默,腳步越來越快。
慧空注意到師兄不斷摩挲掛在脖子上的佛珠,嘴唇微動,似乎在默唸什麼經文。
“師兄,你沒事吧?”慧空小聲問。
慧明沒有回答。
來到寺裡,慧明和慧空帶寧採臣去見了明空法師。
“方丈,這位寧施主,想要在本寺借宿一段時間來溫習功課。”
“方丈,您好,”寧採臣恭敬鞠躬,“我最近想找複習功課的地方……”
慧空覺得,方丈大機率是不會同意的。
但沒想到……
“佛渡有緣人。既然如此,那就安排寧施主住下吧。只不過,入住期間,必須遵守寺規。”明心法師出人意料地答應了寧採臣的借住請求,安排他在寺院內香積廚旁的小屋暫住。
“多謝方丈,多謝方丈!”
同時,那份奇怪的寺規,慧空也交給了這個叫寧採臣的考生。
拿到寺規後,寧採臣也露出奇怪的神色。
“這……慧空師傅,這寺規,好奇怪啊?”
“嗯,寧施主,反正你記住,好好遵照上面的規則,住在寺裡就行了。我也是剛剃度入寺沒多久,不太明白這寺規是什麼意思……我問了好幾個師兄,也都沒回答過我。”
“好……好吧。”
看起來,寧採臣似乎也明白過來,這可能是寺院裡的某種迷信,於是也就沒有再想太多了。
接著,寧採臣當晚就搬了進來,慧空去幫他把行李箱搬進了房間裡面。
他的行李少得可憐,開啟行李箱:只有換洗衣物、一摞參考書、一個老式鬧鐘和一支鋼筆。
慧空推測,估計他是沒錢租房子住,才會住到寺院裡來了。
晚飯後,慧空照例去藏經閣值夜。
路過香積廚時,他聽見寧採臣在小屋裡大聲背誦英語單詞,聲音裡充滿朝氣,與白天判若兩人。
藏經閣的油燈如豆,慧空伏案抄寫《心經》。
戌時剛過,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琴聲,比前幾夜的更加清晰。
慧空的手一抖,毛筆在宣紙上洇開一大片墨跡。
琴聲似乎來自後山古塔方向,時而如泣如訴,時而激昂澎湃,每個音符都精準地擊打在他記憶中最柔軟的部分。
慧空放下毛筆,輕手輕腳地推開藏經閣後門。月光如水,將石板路照得發亮。琴聲引導著他穿過菜園,來到通往後山的小徑入口。
琴聲這時候再度停了。
慧空僵在原地,按照寺規,他現在應該轉身離開。
但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繼續向前——也許再走幾步就能看到彈琴的人?
“慧空師弟!”
一聲厲喝從身後傳來。慧空回頭,看見慧明提著燈籠站在後面,臉色鐵青。
“你在幹什麼?“慧明大步走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跑到後山來做什麼?”
慧空張口想辯解,慧明的手猛地收緊:“快走!”
就寢前,慧空按照寺規第四條,用黑布遮住了僧寮裡唯一一面小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