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空想起淨身時看到的慧真指甲上的青紫色,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晚齋過後,慧空捧著《金剛經》經卷獨自走在迴廊上。
轉過藏經閣拐角,一陣壓低的人聲從虛掩的禪房門內傳出。
慧空放慢腳步,這間禪房平日少有人用,怎麼今天裡面會有人進去?
“已經成功潛入,現在該怎麼辦?”一個沙啞的男聲說道。
“龍部長吩咐過,要找出這個副本內可以救葉團長的線索。葉團長現在雖然沒死,但靈魂已經受創嚴重,永夢團隊內的魂印都維持不住了。”另一個聲音回答,聽起來更年輕,卻帶著某種機械般的冰冷。
慧空停在門外,手中經卷不覺攥緊。
“龍部長”?“副本”?“永夢團隊”?
這是什麼意思啊?副本指啥東西?
這些詞彙在蘭若寺的語境中顯得格格不入。
“先全面隱匿身形,然後開始偵查。”沙啞聲音繼續說,“我們幾個lv1輪迴者也就是來當斥候的,小心變成炮灰。”
lv1輪迴者?慧空眉頭緊鎖。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他一個字也聽不懂,卻莫名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他輕輕將耳朵貼近門縫。
“關鍵是這個副本對巫蠱職業有著剋制作用,估計朝廷也希望靠這個副本來對付蟲穴團隊……好了,先完全隱匿,然後再偵查。”
聲音戛然而止。禪房內突然安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消失了。慧空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推開門。
禪房內……竟然空無一人。
室內纖塵不染,一張矮桌,兩個蒲團,牆角擺著個小小的香爐,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奇怪……”
慧空喃喃自語,目光掃過房間每個角落。窗戶緊閉,後門鎖著,剛才說話的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回憶起昨晚的慧真,慧空只覺頭皮發麻,快步離開禪房。轉過迴廊時,他差點撞上正在打掃的慧明。
“慌慌張張的做什麼?”
“師兄,寺裡最近有云遊僧人掛單嗎?”
慧明搖頭:“沒有。怎麼?”
“沒什麼。”慧空勉強笑笑,“可能是我聽錯了。”
慧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掃地。
晚上,戌時的鐘聲響起,慧空去佛堂誦經,路過了後院。
後院寂靜無人,古井被一圈低矮的石欄圍著。
“救命……救……”
微弱的呼救聲從井底傳來,慧空渾身一僵。
那聲音似曾相識——正是白天禪房中那個沙啞的男聲!
“有人嗎?”慧空撲到井邊,向下望去。
井水的水面劇烈波動著,隱約可見一個人影在水中掙扎!
“堅持住!我找人來救你!”慧空不會游泳,轉身就要跑去叫人,卻聽見井中傳來一聲淒厲的喊叫:
“救我!它來了!它——”
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詭異的咕嚕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呼救者拖入了水底。
“來人啊!有人落井了!”慧空邊喊邊往後院門口跑去。
幾分鐘後,他帶著慧明和另外三位僧人趕回古井。慧明提著燈籠,臉色異常難看:“你確定看到人了?”
“千真萬確!”
慧明將燈籠遞給身旁的僧人,自己脫下外袍:“我下去看看。”
慧明用井繩綁在腰間,讓其他人拉著,自己順著溼滑的井壁緩緩下降。
燈籠的光線在井中搖曳,當他的腳觸及水面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慧明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
大約一分鐘後,他浮出水面,被拉了上來。
“怎麼樣?”慧空急切地問。
慧明渾身溼透,臉色比月光還白:“井裡沒有人。”
“不可能!我明明看見……”
“而且,”慧明打斷他,聲音發顫,“這口井只有不到兩人深,水面到井底也不過一丈。如果真有人落水,不可能找不到。”
其他僧人面面相覷。
慧空呆立在原地,無法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
慧明擰著僧袍上的水,對其他人說:“你們先回去,我和慧空師弟再檢查一下。”
等其他人走遠,慧明一把抓住慧空的肩膀:“你聽到的呼救聲,是不是白天禪房裡那個聲音?“
一陣冷風吹過,井水泛起細微的波紋。
“回佛堂。”慧明拽起慧空,“晚上的誦經不能缺席,無論是誰。”
來到佛堂內,四十九盞長明燈在佛像前排列成北斗七星狀。
“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
慧空跪在蒲團上,機械地跟著眾僧誦唸《金剛經》,心思卻全在古井邊的詭異經歷上。
“輪迴者”、“龍部長”、“葉團長”、“副本”、“巫蠱職業”……這些詞彙在他腦海中盤旋,拼湊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師兄們說明此事?他們會不會是覺得自己瘋了?
還是說……自己剛才看到的真是幻覺?難道自己真的需要去看一下神經科了?
“何以故?此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
這《金剛經》當真可以保佑自己麼?慧真師兄之前也閉目誦經,可是……不也圓寂了?
同時他開始考慮,自己要不……要不還俗,離開這座詭異的寺廟算了?
“慧空!”身旁的慧明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專心誦經!”
慧空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經書還停留在第一頁。
他急忙翻到正確位置,卻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咔嗒”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放在了地板上。
他忍不住回頭看去——佛堂最後方的陰影處,多了一盞長明燈。
第五十盞燈。
慧空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寺規第十條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若發現多出一盞燈,必須立即向佛像祈禱,說自己虔誠禮佛,絕不還俗。
這說明……
“姥姥”在看著自己!
他僵硬地轉向佛像,雙手合十,嘴唇顫抖著念著:“小僧此生必虔誠禮佛,絕不還俗!”
其他僧人似乎都沒注意到異常,誦經聲依舊平穩流暢。
只有慧明斜眼看了他一下,眼神中帶著詢問。
慧空悄悄指了指後方。
慧明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不解地問:“怎麼了?”
但隨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立即開始雙手合十繼續誦經。
誦經聲越來越響,在慧空耳中卻逐漸扭曲成一種怪異的嗡鳴。
他感覺佛堂的溫度在下降,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結。
更可怕的是,他再度回頭看去,看到那第五十盞長明燈的火焰變得明滅不定,而且,位置似乎比剛才距離自己更近了!
“阿彌陀佛……”慧空繼續閉眼默唸,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小僧此生必皈依佛門,絕不還俗!”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溫暖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慧空抬頭,發現誦經已經結束,僧人們正陸續離開佛堂。明心法師站在他面前,慈祥的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
“慧空,你臉色很差。”老法師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今晚不必值夜了,好好休息吧。”
慧空想說什麼,卻被慧明拉了起來:“走吧,師弟。”
此時他回過頭……
那多出來的長明燈,已經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