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商君書》裡的話,人多地少就鼓勵開荒,地多人少就招徠移民。
馬鈺搖頭道:“此策春秋戰國時期才有用,夏商之際是行不通的,至少後一句行不通。”
“當時的列國首要任務就是掌控人口,是不會允許百姓遷徙的。”
“再加上生產力非常低,大家一起幹活相互配合才能生產更多產品。”
“所以當時的主要生產方式,就是集中勞動。”
“國家會把人口集中在一個個村子,統一進行管理。”
“人是國家的,土地是國家的,就連耕作的農具也是國家的。”
“生產出來的糧食,留下自己吃的,其餘全部都要上交給國家。”
“這種方式一直持續了千多年,直到西周時期才被井田制取代。”
朱標適時問道:“這種制度看起來挺公平的啊。”
“國家統一分配口糧,也解決了孔子說的‘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問題。”
“為何會被井田制取代?”
馬鈺解釋道:“因為經過千多年的發展,生產工具越來越先進。”
“現在我們熟悉的耕犁、耬、耙等工具,逐漸普及。”
而且經過這麼多年的選育,農作物的種子也越來越優良。
多種因素綜合之下,畝產提高了一大截。
而生產力的提高,讓糧食首次出現了富足。
朱標更加的不解:“生產力提高,糧食更多了,大家的日子不是更好過了嗎?”
“完全可以繼續採用集中生產的模式,為何要改成井田制?”
馬鈺有點口乾,端起茶杯想要喝水,卻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正準備伸手去拿水壺,卻發現馬皇后先一步將水壺提起,為了他倒了一杯茶。
一切看起來非常自然。
馬鈺連忙道謝,心裡別提多嘚瑟了。
馬皇后親自給我斟茶,就問牛不牛逼吧。
這要是穿越回前世,能吹一輩子。
美滋滋的喝了好幾口,感覺這杯水倍兒甜。
暗暗開心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杯子繼續說道:
“以前生產力低,大家拼命耕作才勉強夠吃,沒有人會偷懶。”
“現在生產力提高了,糧食有了富裕,就有人生出了奸心,開始偷奸耍滑。”
“當有一個人偷懶的時候,其他人也會跟著效仿。”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列國只能派官吏去監督百姓幹活。”
“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即便是有人監管,依然難以阻止有人偷懶。”
“國家只能派遣更多的官吏,並制定出種種規矩。”
“然而,那些官吏也是人,有自己的親朋好友。”
“他們會不會貪腐?會不會給自己的親友謀求好處?”
“這幾乎就是必然的。”
“為了防止有官吏貪腐,國家不得不另外派一批人監管他們。”
“如此一環套一環,不事生產的官吏越來越多。”
“這也意味著,管理成本在不停的增加。”
“當某一天,管理成本超過其所能創造的價值的時候,這套制度自然也就崩潰了。”
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從隔壁傳來:“人皆挾自為心,今日方知韓非子此言之真意也。”
馬鈺心道,朱元璋果然躲在一邊偷聽。
哼,偷偷摸摸,枉為人君。
既然開了口,朱元璋也沒有再藏,徑直從隔壁的小間走了出來,在馬皇后旁邊坐下。
“你這番……嗯,你家長輩這番解釋另闢蹊徑,卻又暗合真理,實乃大才也。”
馬鈺聽的心下來氣,不過……先忍了,等找到機會再算賬。
馬皇后沒好氣的瞪了朱元璋一眼,然後轉移話題道:
“糧食不夠吃的時候,大家尚能團結一心。”
“糧食夠吃了,日子好過了,反倒生出了奸邪之心。”
“難怪莊子會說,至德之世,民結繩而用之……同乎無慾,是謂素樸。”
馬鈺搖頭道:“這就是道家的缺點所在,也是諸子百家普遍存在的問題。”
“寧願過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好日子’,也不願意過糧食富足的‘壞日子’。”
“秦晉法派繼承了道家這方面的思想,更是進一步提出了疲民、窮民的思想。”
“這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
“他們世卿世祿高高在上,自己錦衣玉食,卻要讓百姓過苦日子。”
“還自稱這是治理天下最好的方法,對所有人都好。”
“天下最大的偽善莫過於此。”
“都說儒家虛偽,可儒家至少還講究臉面,法家屬於是臉都不要了。”
說到這裡,馬鈺將目光看向朱元璋,問道:
“陛下不會也認為,法家的窮民思想好吧?”
朱元璋的臉頓時就黑了下來。
他剛剛才誇過韓非子,馬鈺這話相當於是在說他是偽君子。
關鍵是,他內心真的很認同秦晉法派的思想。
這才是最讓他難受的。
但話題進行到這裡,他也不好反駁什麼,否則豈不成了對號入座了。
只能惡狠狠的瞪了馬鈺一眼:
要不是你肚子裡的這些東西對咱有用,咱早就將你剁成肉醬了。
哼,你等著,將來咱們一塊兒算總賬。
看著置氣的倆人,馬皇后一臉無奈,真就是見面就得互相損幾句是吧。
“咳。”朱標乾咳一聲,打破尷尬氛圍,說道:
“咳咳……表弟之言實在讓為兄大開眼界也,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聽後面的內容了。”
馬鈺也是見好就收,接著方才的話題繼續說道:
“因為生產力的進步,造成的管理成本過高,集中勞動這種模式已經事實上崩潰。”
“西周總結經驗教訓,制定了井田制來解決這個問題。”
“井田制的核心,不是將土地分成九塊耕種。”
“它的本質其實是分散勞動,與集中勞動是相對應的。”
朱標疑惑的道:“井田制不也需要集中在一起勞作嗎?如何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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