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咱最怕你過於信任馬鈺,被他影響太深。”
“現在看來你還是很清醒的,沒有盲目聽從他的意見。”
“咱不是說馬鈺就一定是錯的,而是作為君主你不能過於相信任何一個人。”
“要牢記,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朱標心道,果然又讓表弟猜中了,面上誠懇的說道:
“謝爹教誨,我知道了。”
朱元璋接著說道:“營建皇城的材料都很名貴,北方沒有幾個人能買的起。”
“只有東南的豪門富商才有這個財力,此事十有八九是他們乾的。”
“正好讓劉伯溫去查一查他們。”
“如果他能鐵面無私秉公查處,那接下來咱就可以放心的重用他了。”
朱標點點頭,說道:“要不要讓他連財稅案一起查了?”
朱元璋思考片刻,卻搖頭道:
“不行,這次咱準備重塑財稅體系,劉伯溫太講規矩了,下不了這個狠手。”
所謂重塑,那自然是要將現有的體系全部推倒的。
說的再直白點,要大開殺戒。
劉伯溫雖然嫉惡如仇,但他是個講規矩的人,不會違背內心操守和朝廷法制,幫他殺那麼多人的。
此事得需要一名酷吏才行。
事實上,人選早就已經確定了,就是楊憲。
只不過楊憲目前的品級還是有些低,得提拔一下才行。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說道:
“劉伯溫晉升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的位置就空出來了,讓楊憲擔任這個職務吧。”
御史大夫只是名義上的御史臺最高長官,他的實際職務是宰相,要跟在皇帝身邊處理國家大事。
真正主持御史臺日常事務的,是御史中丞。
不論是級別還是權力,都是數一數二的。
將來讓他主導調查財稅案,正好合適。
朱標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對這個任命也沒有什麼意見。
他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李相已經請辭,您想好讓誰來接替他的位置了嗎?”
朱元璋反問道:“你以為誰合適?”
朱標回道:“陶尚書的才幹人品皆足以勝任,然他洪武元年才出仕,今年就被提拔為禮部尚書。”
“這升遷速度已經不符合官場規矩,再讓他擔任丞相恐怕下面的人不會心服。”
“宋師威望倒是足夠,然過於方正,且能力也有所欠缺。”
“劉伯溫倒是可以,但他剛晉升御史大夫,不好再次提拔。”
“汪廣洋人品和資歷都可以,但也是能力不足。”
“胡惟庸能力和資歷都足夠,但人品卑劣……”
朱標將有資格競爭這個位置的人,挨個說了一遍,卻發現每個人都有不足。
最後有些失望的道:“我也不知道哪個人合適了。”
朱元璋搖搖頭,說道:“你還是沒有學會,從上位者角度來看待問題。”
朱標恭敬的道:“請爹指點。”
朱元璋說道:“劉伯溫、汪廣洋、宋濂、陶凱等人,有操守講規矩。”
“遇到不符合自己想法的事情,他們會據理力爭。”
“如果我們不準備大刀闊斧的變革,都挺合適擔任丞相的。”
“但現在我們要搞大變革,他們的操守,反而有可能會成為變革的阻力。”
朱標恍然大悟,說道:“就如宋朝的司馬光等人,他們的人品沒有大問題,也一心報國。”
“但他們也是最反對王安石變法之人。”
朱元璋說道:“對,就是如此。”
“變革就是要打破成規,過於講規矩的人是幹不成此事的。”
“這個時候,有能力的小人反而是最合適的。”
朱標質疑道:“如果小人藉機牟利,以良法害民怎麼辦?”
朱元璋說道:“所以要讓君子來監督小人。”
“這就是我讓劉伯溫擔任御史大夫的原因。”
朱標沉思許久才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嘆道:
“難道就沒有既能打破成規,又有才能的君子嗎。”
朱元璋大笑道:“哈哈,那就是聖人了,華夏數千年來才有幾個。”
朱標猶豫了一下,說道:“表弟好像就挺符合這個標準的。”
朱元璋頓了一下,沒好氣的道:
“他才多大,讓他當丞相誰服氣?”
“況且以他的身體,恐怕也無法承擔此重任吧。”
朱標追問道:“您的意思是,如果他年齡足夠,身體又沒有什麼問題,是足以勝任丞相職務的是吧。”
朱元璋瞪著他,怒道:“咱還沒死呢,你想做什麼?”
朱標連忙擺手道:“沒沒沒,這不是在閒聊嗎,您怎麼急了。”
朱元璋氣道:“咱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等你自己登基當了皇帝,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但現在是咱當皇帝,你就得老老實實聽咱的。”
朱標連忙道:“爹您千萬不要這麼說,我絕無此意。”
朱元璋冷哼一聲道:“你有沒有這個意思咱不管,咱就是這個意思,今天給你說清楚了。”
朱標垂頭喪氣的道:“是,我知道錯了,您就饒了我吧。”
朱元璋見此,也沒有再揪著不放,繼續聊起了丞相的問題:
“之前咱屬意汪廣洋擔任左相的一職,但現在想想,還是讓胡惟庸來吧。”
“汪廣洋心中肯定不服,定然會盯緊胡惟庸,讓他不敢犯錯。”
朱標眉頭微皺,問道:“如果汪廣洋、劉伯溫他們阻撓新法怎麼辦?”
朱元璋說道:“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這就要看君主調和陰陽的手段了。”
“而且咱也相信汪廣洋和劉伯溫等人的操守。”
“他們就算不贊同新法,也必然會拿出確鑿的證據,來證明新法的缺陷。”
“正好可以幫助我們完善新法。”
讓不守規矩的小人胡惟庸當丞相,他為了討好皇帝穩固自己的地位,肯定會全力支援變革。
汪廣洋作為右相,可以更好的監督他。
楊憲則負責去幹髒活。
劉伯溫去給他們擦屁股,搞重建工作,同時也負責某些重大工程。
比如黃河河道的固定和修繕,比如往中原遷徙人口的計劃等等。
這就是朱元璋構思的朝堂格局。
朱標也不得不說,確實很有想法。
但他也有疑慮,主要這個法子,太考驗君主端水的能力了。
一旦端不平讓力量失衡,很可能會釀成北宋神宗時期黨爭禍國的局面。
不過,自家父親作為馬上得天下的皇帝,端水能力應該不差吧。
算了,先試試吧。
這時,朱元璋又說道:“破壞容易建設難,財稅方面咱也不太懂。”
“具體該如何建設,你去找馬鈺商量一下,儘快拿一個章程出來。”
朱標驚訝的道:“啊?我?”
朱元璋問道:“怎麼,怕了?”
朱標連忙搖頭道:“沒有,就是……您真的放心將此事交給我啊。”
朱元璋笑道:“你才幾歲,咱自然不放心全部都交給你。”
“只是讓你拿出一個章程,到時咱會找人商議具體該如何實施。”
朱標這才釋然,道:“好,明日我就去找表弟。”
——
當天,朱元璋將李善長召入皇宮,兩人關起門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反正李善長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走路都有些踉蹌。
到家後立即就上表,以養病為由請辭。
朱元璋沒有再如之前那般拖延,勉勵了他一番,還賞賜了許多財物名貴藥材,就批准了辭呈。
左相辭職,所有有機會競爭的人都垂涎欲滴。
但朱元璋根本就沒給他們搞小動作的機會,第二天早朝就宣佈由胡惟庸擔任左相。
汪廣洋繼續擔任右相,楊憲也被提拔為御史中丞。
這個任命既出乎大家的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並沒有引起太大的動靜。
對於胡惟庸來說,這無異於天上掉餡餅,那叫一個高興。
汪廣洋則一臉不敢置信。
他怎麼都想不通,自己不論資歷還是和皇帝的感情,都遠超胡惟庸。
怎麼會敗給他?
但命令都已經下達了,他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咬著牙認了。
可內心裡已經將胡惟庸給恨上了。
姓胡的你別太得意,咱們走著瞧。
對楊憲的任命,大家就更不覺的奇怪了。
大明建立之前,他就負責監察在外帶兵的大將。
最高光的時刻,是監督朱文正。
差點將朱文正給弄出精神病。
現在讓他負責御史臺,也算是幹回了老本行。
對楊憲自己來說,這也是個很大的驚喜。
御史中丞,主持御史臺工作,負責監察百官。
正好可以盯著李善長。
你李善長是辭官了,可同黨還在,看我怎麼將你的黨羽一一剪除。
下朝之後,等朱元璋和朱標的身影消失,‘嘩啦’一大群官吏就圍到了胡惟庸身邊,各種恭維。
胡惟庸也是春風得意。
不過這會兒他還保持著理智,並未表現的多麼得意,反倒是一副謙虛的樣子。
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汪廣洋心中更加煩悶,冷哼一聲帶著自己的幾個心腹離開。
楊憲身邊也聚了不少人,不過大多都是他的老相識,以及御史臺的下屬。
不過他可遠不如胡惟庸有城府,臉上的笑容那叫一個得意,說話的聲音也很是張揚。
讓不少人直皺眉頭。
不過人家現在升遷,得意一點也是正常的,倒也沒人敢說什麼。
外朝發生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朱元璋耳朵裡。
他並未說什麼,只是心中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種局面。
朱標見沒有什麼事情,就和朱元璋打了聲招呼,出宮去找馬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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