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省去了調查的環節,但朱元璋依然沒有著急動手。
先給劉伯溫寫了一封信,讓他繼續調查剋扣口糧案,迷惑其他人。
接著又將朱樉叫到宮裡,讓他動用錦衣衛,配合軍方行動。
然後他就召見了一個誰都想不到的人,方國珍。
朱標疑惑的道:“您找他做什麼?”
朱樉也有些疑惑,方國珍投降已經兩年多,在應天老老實實的,這會兒找他做什麼。
朱元璋笑道:“方國珍當年可是海上一霸,各大海商的底子,他最為了解。”
“將這份名單給他看看,說不定就有什麼意想不到的收穫。”
兄弟倆恍然大悟,但朱樉有些不屑的道:
“不過是一些商人大戶罷了,用得著這麼麻煩嗎。”
朱元璋不悅的道:“獅子搏兔,亦需全力。”
“更何況大明才剛剛一統天下,人心未附。”
“一次針對如此多的豪強大戶,很可能會引起反彈。”
“若是因為疏漏了重要資訊,導致民亂髮生,就得不償失了。”
朱標深以為然,但朱樉依然覺得太高看那些人了。
刀把子在我們手裡,還怕他們造反不成?
朱元璋看出了他的想法,心中也頗為無奈。
這個兒子之前真的被養歪了,雖然跟著馬鈺之後改變了許多,但有些毛病依然沒有根除。
不過他也沒有再勸,這種毛病口頭教育用處不大,吃兩次虧就改了。
很快方國珍就來到乾清宮,恭敬的向三人行禮。
按說,他完全沒必要對朱樉如此客氣的,但人老方主打一個能屈能伸。
他當軍閥的時候,就八面玲瓏。
一面和朱元璋交好,還幫忙購買戰馬。
朱元璋人在應天,卻能組建騎兵,多虧了老方。
但方國珍又投靠元朝,享受著元臣的待遇。
幫朱元璋買馬,用的就是元朝國公的身份。
後來朱元璋派兵討伐,他被擊敗後逃到了海上,實在沒轍了就寫信投降。
那信寫的也是一絕:
您猶如我的父親,我是您的孩子。咱們倆的矛盾,那就是親人之間產生了一點小摩擦。
俗話說,小杖受,大杖走。
您訓斥我,我恭敬的聽著。您派人來打我,我只能跑了。
我要是不跑不就被打死了嗎,那是陷您於不義啊。
朱元璋看過之後,果然深受觸動,寫信責備了他一番,然後允許他投降。
還給他封了官,不過是虛職,只享受俸祿。
但不管怎麼說,他算是元末軍閥裡,少有能得善終的了。
大明新禮法制度,在馬鈺的影響下,親王、公主位同一品。
大臣見到他們,只需要行上下級的禮儀即可。
如果是一品大員見了他們,只需要簡單的客氣一下就可以。
方國珍畢竟是投降的軍閥,給的級別還是挺高的,完全不必要向朱樉行大禮。
但他依然這麼做了,而且做的非常自然非常誠懇。
任誰見了,都覺得這是個實誠人。
朱元璋臉上也是堆滿了笑容,等他行完禮主動開口道:
“國珍,最近過的如何?有什麼需要就和咱說,別太委屈自己了。”
方國珍感激的道:“謝陛下關心,臣在應天吃的好睡的好。”
“這是當年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哪會委屈。”
朱元璋大笑道:“蘇秦曾言,使我有洛陽二頃田,安能佩六國相印。”
“今有國珍你說,若當初能有安生日子,哪會起兵造反。”
說到這裡,他也長嘆一聲道:“國珍你這話說到咱心坎上了。”
“當年若是能有口飯吃,誰會去幹這掉腦袋的買賣。”
方國珍也跟著附和,回顧當年的不易。
總之一句話,活不下去了才造反,元朝無德當滅。
不過最後他恭維道:“臣造反是求生而已,陛下起兵乃天命使然,不可同日而語。”
朱元璋搖頭笑道:“你啊,就是能說會道。”
一旁的朱標則心下佩服,難怪父親能接納方國珍,這情商確實很高。
朱樉則直撇嘴,太沒骨氣了,還是老馬那樣的讓人佩服。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朱元璋才步入正題。
將那份名單遞給他,說道:“這些人裡面,可有你熟悉的?”
方國珍打眼一掃,發現確實有不少都是自己熟悉的豪強,心中就是一咯噔。
這些人造反了?還是皇帝懷疑我和這些人有瓜葛?
朱元璋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主動將鳳陽皇城案大致講了一下:
“……這些人多來自於東南,咱想問問你,可知他們的底細。”
方國珍這才放下心來,同時也為這些人的行為感到震驚。
這種事情都敢做,真的是太不要命了。
想了想,他回道:“這些人大多都是當地豪強,實力雄厚。”
“元末雖然沒有割據一方,但不少人家都建了塢堡,養了許多私兵。”
“所以他們向來不把朝廷放在眼裡,我聽聞有些人家甚至私下使用閹人。”
“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如此無法無天,竟然敢偷買皇城建材。”
朱元璋眉頭微皺,看來事情比他想的要嚴重的多。
朱標和朱樉都震驚不已,建塢堡養私兵,還用閹人。
這是真把自己當土皇帝了,難怪敢買皇城材料。
朱標不禁說道:“難怪表弟一直說,天下的禮法制度已經徹底崩壞。”
“南方的宗族士紳勢力,比我們想的還要強大。”
朱樉也點頭表示認同,此時他終於明白,父親為何要動用軍隊了。
又為何會找方國珍來打聽情況。
若是不把這些搞清楚,就貿然去抓人,恐怕真的會東南生亂。
想到這裡,他後背不禁生出了冷汗。
難怪老馬一直說我太自傲了,看來確實有那麼點啊。
方國珍心中則是感嘆,馬鈺的地位果然不一般啊。
太子當眾喊他表弟,這是真沒拿他當外人。
實在讓人羨慕。
可惜了,我身份太敏感,要不然說啥都得和他認識一下。
之後方國珍就將名單上,自己知道的人講了一遍。
朱元璋一一進行了標註,尤其是那幾家在海上有勢力的,更是重點標註。
方國珍講完之後,就很識趣的主動告退離開。
朱元璋也沒有挽留,而是再次叮囑若有需要就說,不要太過委屈自己云云。
等他走遠,朱元璋看向朱樉道:“如何?”
朱樉羞愧的道:“是我太自大了,沒想到東南豪強的勢力,竟然大到這種程度。”
不過隨即他又說道:“錦衣衛的人手還是太少了。”
“我將全部人力都用在調查財稅上,以至於忽略了這些關鍵資訊。”
“您看是不是再擴充一下規模?”
朱元璋頷首道:“是該擴充一下了,就再增加一個衛所的規模吧。”
“不過此事你不用管了,剛才方國珍的話你也聽到了,馬上派人去查,儘快給出準確情報。”
朱樉怏怏的道:“是。”
回到馬府之後,朱樉先找到了馬鈺,將這件事情講了一下:
“沒有想到,那些豪強的勢力竟然如此強大。”
馬鈺也有些意外,塢堡都出來了?這玩意兒不是幾百年前的東西嗎?
不過想想也正常,元末亂世持續了幾十年,當地宗族豪強為了自保,修建一些防禦建築是很正常的。
想到這裡,他就說道:“其實南方人喜歡抱團,是有歷史原因的。”
朱樉好奇的道:“哦?什麼歷史原因?”
馬鈺說道:“塢堡最初誕生在什麼時候,已經無法追溯。”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最初誕生在北方邊境。”
“是當地百姓,用來自發抵禦草原遊牧族群侵襲的。”
“漢朝時期,塢堡在北方邊境普遍存在。”
“再說說南方,先秦時期南方也就吳越兩國源自中原。”
“秦朝建立後,先後派遣幾十萬大軍征討,建立了桂林、南海、象郡三個郡。”
“後來趙佗建立了南越國。”
“但那會兒當地漢人最多的時候,也就五六十萬左右,大多數時間都只是維持在二十餘萬。”
“東漢漢安帝時期,因為寒冷期天下迎來了氣候最極端的十年。”
“為了應對極端氣候,和熹皇后將幾十萬受災的百姓,遷徙到荊州定居。”
“這也是荊州得以發展,並在漢末三國時期,扮演重要角色的原因。”
“漢人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大規模南遷,是東晉時期。”
“但當時南方並未得到開發,蠻夷數量眾多。”
“他們對於喬遷而來的漢人,不是很友好,雙方爭鬥頻繁。”
“當時朝廷是指望不上的,百姓只能自己抱團應對。”
“於是在北方抵禦遊牧族群的塢堡,就被南遷的百姓挪到了這裡。”
“漢人百姓靠著塢堡,一邊種地,一邊和蠻夷相爭。”
“在爭鬥的過程中,雙方也在交流,文化上的、經濟上的、血緣上的。”
“很多蠻夷在這個過程中,被漢化。”
“如此數百年之後,江浙、荊楚之地才得到大規模開發。”
“南宋時期,漢人第二次大規模南遷,湖廣等地也得到開發。”
“這才有了南方的富庶。”
“可以說,塢堡在很長一段歷史時期,都扮演著重要角色。”
朱樉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可既然塢堡如此重要,我們要是將其打掉,豈不是在變相幫助當地蠻夷嗎?”
馬鈺搖頭道:“從南宋時期開始,南方漢人的力量,就已經徹底壓倒了當地蠻夷。”
“塢堡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就沒必要繼續存在了。”
“事實上,南宋時期塢堡就基本消失了,當地百姓更多是以宗族抱團。”
“只是因為元朝朝廷的不作為,加上元末亂世,塢堡又重新出現了。”
“而且你不要以為塢堡就全是好處,它的問題也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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