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吾輩讀書人以聖人之道教化眾生,豈容爾等汙衊……”
馬鈺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心裡卻無比的失望。
雖然早就知道想說服宋濂很難,可在他的想象裡。
宋濂這等通達的大儒,就算不同意自己的看法,也會用道理說服自己。
為了這次會面,自己準備了多套說辭,就為了嘗試能說服他。
就算最後無法說服宋濂,那也是道不同,互相保留個體面。
怎麼都沒想到,宋濂直接進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
根本就沒有交流的意思,直接以大義壓人。
是了,是我太天真了。
宋濂是文壇第一人,當今第一大儒。
儒家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他會沒有責任?
自己還是被《送東陽馬生序》影響太深,先入為主的認為他乃通達之人,不同於古板守舊的腐儒。
殊不知,恐怕他就是這套體系最堅定的維護者。
自己想要改革,不能靠這些老學究,他們的思想已經固化。
只能靠年輕人。
既如此,也就沒必要再多說什麼了。
想通這些之後,馬鈺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起身朝情緒失控的宋濂拱拱手道:
“想必先生也無心在與晚輩交談,晚輩就不多留了。”
“先行告辭,不敬之處還望海涵。”
說完也不在理會他的話,毫不猶豫的轉頭離去。
等出了大門走出老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門頭上紅色的‘宋府’二字,忽然笑了起來。
雖然遊說宋濂失敗,但卻有了別的收穫。
此行相當於是祛魅了,也打消了自己想走捷徑的僥倖心理。
以後就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的往前走吧。
不過話雖如此,馬鈺確實也很發愁。
在這個年代徹底推翻儒家是不可能的。
別看朱元璋很不待見儒家,但並不是對儒家思想有什麼意見,而是對儒生的不順從感到不滿。
這一點前世就已經證明了,最後他還是會選擇儒家治國。
馬鈺要是敢提出徹底拋棄儒家,他第一個不同意。
既然沒辦法拋棄,那就只能改造。
但他並不認為自己能完成這個重任。
畢竟打嘴炮他擅長,真動手去幹,差的太遠了。
所以得需要一個合作者才行。
今天宋濂用實際行動證明,老傢伙們是指望不上的,那就只能從年輕人著手。
自己培養是一方面,最好能找已經學有所成的年輕人,這樣能節省不少時間。
雙管齊下,效率更高。
可是已經學有所成的人,就意味著有了師長,這種人也同樣不好說服啊。
比如方孝孺,年齡倒是挺合適的。
但他是宋濂的弟子,宋濂一句欺師滅祖,就能讓他的努力都白費。
更何況方孝孺都能提出要搞井田制,可見也是讀書讀傻了的那種,想說服他太難了。
解縉?不知道這會兒出生沒有。
而且他也不是什麼完人,年輕的時候恃才傲物。
後來當了高官,也是結黨的一把好手。
永樂二年他當主考官,結果那一屆科舉前七名全是吉安人。
是的,你沒聽錯。
前七名全是一個地方出來的。
而解縉正好也是吉安人,你說巧不巧。
也就是朱老四要臉,還能容忍他幾年,然後才找了個別的藉口將他弄死。
換成朱元璋,當場就能把他九族送走。
他所熟知的別的年輕人文人,要麼有各自的缺點,要麼就有顧慮不太可能和他合作。
想來想去,竟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
哎,上哪找個學問深厚,又不迷信儒家權威,還能無視社會帶來的壓力的人啊。
難道只能自己培養?
就在他苦惱的時候,吳卓的聲音響起:
“公子,娘娘召您入宮。”
馬鈺並不覺得意外,收起雜亂的心思,道:
“是你啊,被調到姑姑身邊了?”
吳卓欣喜的道:“就前不久,奴婢被調去伺候娘娘。”
說到這裡,他感激的道:“多謝公子提拔。”
以前在朱元璋身邊,他就是個最底層跑腿的。
去了馬皇后身邊,他被提拔升職還有了品級,可是實打實的身份躍遷。
他自然知道自己為何會被提拔,所以對馬鈺非常感激。
馬鈺連忙道:“這話可不要亂說,是陛下器重,娘娘提攜。”
“現在你身份不一般了,無數雙眼睛盯著,說話可得小心。”
吳卓輕輕打了自己一巴掌:“您看我這張嘴,淨給您惹禍。”
馬鈺正色道:“記住我的話,與人為善,與己為善。”
“以前你受過委屈,嘗過被人欺凌的痛苦,就不要把這種痛苦施加給別人。”
“自己淋過雨,如果力所能及,就為別人撐把傘。”
吳卓恭敬的道:“謝公子教誨,您且瞧著吧,我吳卓絕不做那惡人。”
之後兩人一邊閒聊,一邊向皇宮走去。
對於馬皇后派人找自己入宮的事情,馬鈺一點都不奇怪。
估計自己剛進宋府大門,吳卓就在半道等著自己了。
其目的就是為了第一時間瞭解事情詳情。
不過等會兒該怎麼和馬皇后解釋,還需要斟酌。
畢竟這事兒說起來其實挺複雜的。
剛才去見宋濂,他並沒有說出真實目的。
雖然對宋濂有種先入為主的好感,可這麼大的事情,怎麼能輕易就說出來呢。
所以馬鈺只是簡單的試探了一下,察覺到情況不對就果斷離開了。
也幸好他留了個心眼,否則這會兒就真不好收場了。
一路來到坤寧宮,剛走到門口,就看到朱棣和徐妙雲並肩往外走。
朱棣這次倒沒害羞,主動上前打招呼。
徐妙雲也是落落大方,沒有一點怯場。
不過也正常,倆小孩可能他們自己都沒那方面的意識。
馬鈺和他們打過招呼,目送兩人走遠,心下莞爾。
這小兩口,難怪感情這麼好……
不對,朱老四?
就在這時,一道靈光閃過,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裡。
姚廣孝。
我怎麼把他給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