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科省試困於貢院規模,方暫放禁宮舉行。
這一事,給了朕啟發。
朕打算在解試,省試之上,再設立殿試。
自明年起,解試與省試主選拔,殿試由朕親掌,定進士身份及名次。”
說完這一構思後,趙匡胤接著說道:
“朕借鑑前史,打算欽點狀元一名。
你覺得這十人中,誰能當的起“狀元”之稱?”
說罷,趙匡胤便將目光看向趙德秀。
趙匡胤的詢問,讓趙德秀沉思起來。
由眾多大儒挑選出的十份試卷,在論點、文筆、學識乃至於字型方面,都屬於同科中的佼佼者。
但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要想評判出十份試卷中的第一名,是一件很難的事,難處在於無一明確標準。
這十份試卷中,內容上有支援新政的,有不支援新政的,還有態度中立的。
只要論之有理,都屬於切題佳作。
而欽點狀元一事象徵著天子態度,那就必須要考慮到政治影響。
朝廷允許天下學子暢所欲言,只要你的論點有理有據,表現出不支援新政的態度亦無妨。
充分吸收正反面意見,為下一步的新政改良奠定基礎,本就是今次科舉的另一重意義所在。
但朝廷支援新政的態度,是一定要堅定的。
宋神宗,不可學習。
在確定這一點主旨後,趙德秀挑選的範圍,固定在三份試卷中。
十份試卷中,唯有三份是明確支援新政的。
那三份試卷中,就有著周渭的名字,但趙德秀心中的狀元不是他。
趙德秀將目光看向另一份試卷:
“父皇,兒臣以為楊礪當為今科狀元。”
聽到趙德秀的回答後,趙匡胤不置可否問道:
“為何?”
在趙匡胤考教的目光下,趙德秀說出了他的看法:
“楊礪生於世宦之家,家族在朝野多有門生故吏。
支援新政的他進入朝中後,自會為朝廷新政吸引出一部分擁篤者。”
“再者,京兆楊氏名滿天下。
楊礪身為楊氏嫡子,身負京兆楊氏厚望,若他支援新政的態度,能為天下人皆知,就會影響到許多還在觀望的世族。”
目前新政主要分為三大塊內容,分別是官制、田畝及科舉。
在這三方面新政中,世家豪強被損害的利益不少,這引起了不少人的反對。
但人性向來是矛盾的,只要有利可圖,部分世家豪族並非不能壯士斷腕,尋求轉型支援新政。
而作為社稷之主,一味用強是行不通的,過剛易折。
要懂得運用溫和的手段,來分化拉攏——團結大多數,打擊極少數!
剛柔並濟,方能為新政的開展奠定良好的基礎。
京兆楊氏作為天下望門,正好可作為一個極佳的突破點。
接著趙德秀拿起御案上的一塊糕點,放在了楊礪的試卷空白處:
“京兆楊氏願恭順王化,那父皇不如就恩賜甜頭,以定天下觀望之心。”
趙德秀的話,讓趙匡胤大笑起來:
“知朕者,晉王也!”
“晉王認為狀元歸他,那朕就給他。”
笑著說完後,趙匡胤從試卷上快速拿回糕點,一口放進嘴中品嚐起來:
“狀元可給,糕點乃晉王所獻,朕不給。”
趙匡胤這話一出,讓趙德秀先是一愣,然後臉上就露出笑意。
以往竟未發現,他老爹原如此“小氣”。
大宋建隆二年七月十五日,今日朝廷發榜。
天還矇矇亮,貢院外的榜欄下就圍滿了學子,基本上全是寒門子弟,畢竟世家子弟何須自己來看榜單。
榜欄上雖還是空蕩蕩的,每位學子的神情卻都充滿著興奮。
當日光愈盛時,手捧榜單的吏部主事從貢院內走出。
禮部主事一出貢院,便見到了人滿為患的場景。
這一幕讓禮部主事,頗感無奈。
昨日就曾預想過,今日貢院外會齊聚不少人,然真正到了今日,才發現昨日的預想有些謹慎了。
幸虧薛居正早有準備,當禮部主事手持榜單出現後,就有開封府衙役上前恢復秩序。
雖心中滿懷熱切,但熟讀詩書的學子們,還是頗有規矩的。
在衙役的指揮下,學子們漸漸讓出一條通道,可身體能相讓,他們的目光卻一直關注在禮部主事手中的榜單上。
上千道熾熱的目光,烤的禮部主事頭上的汗水不斷冒出。
在以最快的速度張貼好榜單後,禮部主事逃離了榜欄之下。
禮部主事一離開,人潮瞬間閉攏,眾多顆頭顱像蜜蜂般擁擠著朝著榜單而去。
很快,一聲驚喜聲就在人群中炸響:
“我高中了!我竟能高中!”
這聲驚喜,從一位寒門學子口中發出。
今次他能參加科舉,得益於新政的實施。
本來這一次,他是報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一試,不料竟真的能高中。
而還未等這聲驚喜聲落下,越來越多的驚喜聲響起。
“我也中啦!”
“我在榜末,我在榜末!”
足有數十驚喜聲,在金榜下響徹著。
這些聲音,象徵著錄取的七十餘名進士中,有很大一部分屬於寒門。
而早早就擠到榜單下的周渭,亦歡喜的看見了自身名字。
甚至他的名次,還挺靠前,就在狀元楊礪附近。
當下尚未有三甲、榜眼、探花之類的通用名次,學子們是透過名字排列順序,大致推測出自身在考官中的印象。
周渭不奢求能得狀元,能榜上有名實屬心滿意足。
周渭興奮的張開雙臂擠出人群,一路傻笑得朝著自身暫居的房屋走去。
說是房屋,本質上是靠近城牆的一處草屋。
前日開封城中剛下過一場大雨,導致草屋中積水多處,要不是那一日風不大,恐怕草屋的蓋頂都得被掀翻。
回到草屋中後,周渭強自按捺住內心喜悅,他伸手收拾起屋內的狼藉。
就在周渭在屋內忙碌時,他聽到了屋外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因不知是何人,周渭直接走到了屋外,他發現尋找他的是一名吏部官員。
由於周渭方才在清理屋子,當下他的身上滿是泥濘,就像一在田間辛勞的農夫一般。
在確認過周渭的身份後,吏部官員拱手恭喜道:
“今日起,你就是朝廷的秘書郎了。”
秘書郎?
是那居於禁宮的翰林院之中,時刻為天子參贊機謀的秘書郎嗎?
漸漸意識到秘書郎一職帶來的榮耀及權位後,周渭不免大笑起來。
衣服髒汙如農夫的周渭,在自己身前肆意大笑,若換做以往,這名吏部官員定會面色不豫。
但今日他不敢。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朝廷的格局要大變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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