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十二年(1636年)四月二十日,夜,黃河新堤畔。
震天的歡呼漸漸平息,但沸騰的熱血與成功的喜悅卻化作更濃烈的煙火氣,瀰漫在黃河新堤附近的曠野上。
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燒,噼啪作響,映紅了無數張疲憊卻寫滿自豪與興奮的臉龐。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果酒的醇厚以及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氣息,一場屬於建設者的慶功盛宴開始了。
大同社調集了附近農場大量的物資:整隻的烤羊、燉得酥爛的大塊豬肉、成桶的魚湯、堆積如山的饅頭,沒有精緻的杯盤,沒有繁複的禮儀,農戶們搬來自家的桌椅板凳,圍坐在一起,用粗瓷碗盛酒,用手撕肉,大聲談笑,划拳行令,享受著這片刻的快樂。
夏允彝、徐孚遠、彭賓在一個圍著篝火、正和幾個同樣膚色黝黑的漢子大聲說笑的背影前,停住了腳步,夏允彝帶著難以置信的遲疑喚道:“臥…臥子?”
那身影聞聲回頭,還真是陳子龍,只是他們更加認不得了,但眼前這人,面板被曬得黝黑髮亮、刻滿風霜痕跡的臉龐,額頭和眼角是深刻的皺紋,嘴唇有些乾裂,唯有一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依舊明亮有神。
若非那依稀可辨的輪廓和熟悉的眼神,夏允彝幾乎不敢相認——眼前這個形同老農的漢子,竟是當年那個風流倜儻、詩酒唱和的江南才子陳子龍。
陳子龍仔細辨認來人。片刻,巨大的驚喜瞬間點亮了他的臉龐:“仲彝?”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跨過來,張開沾著泥灰的雙臂,狠狠給了夏允彝一個結實的擁抱!力道之大,讓夏允彝都晃了一下。
“哈哈哈!真是你們!老天開眼,讓你們趕上了這千載難逢的好日子!”陳子龍鬆開夏允彝,又用力拍了拍徐孚遠和彭賓的肩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激動和喜悅。
“快!快坐下!正好,這裡還有幾位老朋友!”他拉著三人擠到篝火旁,對著那幾人介紹道:“來來來,仲彝他們來中原了。”
那幾人抬起頭,煤氣燈的映照下,夏允彝他們也認了出來——竟是黃宗羲和任大任。
“太沖兄!肩吾兄!”夏允彝三人更是驚訝。幾年前黃宗羲和任大任說要來江北,很快就失去了訊息,沒想到卻在中原見到了他們。
“仲彝兄!久違了!”黃宗羲和任大任也起身,熱情地招呼,幾年未見,在這黃河改道的慶功宴上重逢,眾人皆是感慨萬千。
陳子龍倒滿幾碗果酒道:“別愣著!趕上了就是有口福!今兒這慶功宴,酒肉管夠。”
眾人圍坐篝火旁,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周圍是農戶們豪邁的划拳聲、粗獷的歌聲和開懷的大笑,氣氛熱烈而粗獷,這種氛圍,與江南士林的文雅宴飲截然不同,確實讓人心情舒暢。
酒過三巡,夏允彝放下酒碗,看著眼前幾位老友,陳子龍詢問道:“仲彝你怎麼來中原了?”
夏允彝則將自己這半年來的遭遇——福建清田的雄心、士紳的陰狠反撲、蔣老夫人的自盡、官場的妥協、自己被罷官的結局娓娓道來。他的語氣平靜,沒有太多的憤懣,反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清醒與釋然。
“一路行來,見火車飛馳,田野豐饒,百姓雖勞作辛苦,卻神色安泰,眼中多有希望。及至今日,目睹這黃河改道,人定勝天之壯舉。”夏允彝的聲音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奔騰北去的黃河新流,又看向陳子龍、黃宗羲、任大任他們,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灑脫的笑容:
“某算是想通了。與大同社這改天換地、澤被蒼生之功相比,朝廷百官無能,士紳貪婪,上下離心,不過是在苟延殘喘,徒耗民脂民膏罷了。與其讓他們繼續禍害天下,魚肉百姓,不如由大同社拯救這天下蒼生!”
他語氣帶著後怕與慶幸道:“某甚至不敢想,若沒有大同社這十年勵精圖治,北方連年大旱蝗災之下,那億萬百姓,該是何等悽慘的境地!”
“仲彝兄此言,深得我心!”任大任用力點頭道:“若說這天下,真當有德者居之,那麼最有德者,必是元首無疑!肩吾有幸隨侍左右,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元首待人,無論貴賤,皆以誠相待,毫無架子,論公,夙夜匪懈,嘔心瀝血,只為民生社稷,論私,更是克己奉公,儉樸自守。其胸襟氣度,實乃肩吾生平僅見!與南明朝廷那些尸位素餐、爭權奪利之輩相比,直如雲泥之別!”
黃宗羲也介面道道:“不錯。在水利三司這一年多,接觸各地資料,統籌工程物料,方知大同社治理之精密高效,遠非舊制可比。其以工代賑,興修水利,推廣良種新法,處處以民為本,以實績為先。我等昔日紙上談兵,坐而論道,如今親歷實務,才知治國平天下,非空談道德文章可成,需腳踏實地,需真金白銀,需組織排程,更需真正心繫萬民!唯有大同社,能聚此民心,成此偉業!”
陳子龍舉起酒碗,目光灼灼地看著夏允彝:“仲彝!既然來了,就留下吧。”
他指向遠處被馴服北去的黃河道:“看看這黃河!某雖辛苦,一身泥水,但親眼看著荒漠變良田,草原起新城,更親手參與這移山倒海、馴服黃河的千古偉業!讓這奔流萬年的母親河,按照我們的意志,去滋養北方的千萬畝乾渴土地!
此等人生,方不負我輩讀過的聖賢書,方不負這一腔熱血!留在這裡,一起做點真正利國利民的事業吧!”
夏允彝想了想道:“我還是先見見徐師再做打算。”
他經過金聖嘆和高登的開解之後,已經明白。他們幾社依靠自身的力量結社,雖然想要振興朝廷,但只要損害的是士紳的利益,國策就推行不下去,這是他們的根基決定的。所以他也不需要找徐晨去開解了。
但他還是很難接受自己一下子就投靠大同社的行為,所以打算去京城見見自己恩師徐光啟。
陳子龍豪爽地一拍他肩膀:“也好!徐師在京中主持墨子院,我也有好幾年未曾拜見了!待此間事了,我們一同進京!”
他舉起酒碗,“來!為這黃河改道工程成功,乾了這碗酒!”
“幹!”幾隻粗瓷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四濺。
大同十二年(1636年)四月下旬。
北方在慶祝黃河改造工程完工之時,南方的湖廣卻處於一場大戰當中。
大同社在長江一線增兵之後,不但侯恂惶恐,大肆擴軍自保。湖廣的左良玉也是惶恐無比,甚至他比侯恂更加慌張,侯恂好歹還有一條長江防線可以作為屏障,他只有漢水做屏障不說。
湖廣內部還有大同軍虎視眈眈,但他這些年想盡辦法都沒有剿滅大巴山的大同軍,反而讓他們越發壯大,勢力都快擴張到谷城。
面對自己被大同軍內外夾擊的囧境,他決定放手一搏先消滅大巴山的獨立師,解決內憂再與大同軍一戰。
左良玉一方面聯合四川總兵侯國柱,另外一方面與湖廣士紳的鄉勇結盟,集結了5萬大軍,兵分四路,氣勢洶洶殺向大別山根據地,想要一舉剿滅大同軍獨立師。
湖廣,大巴山深處,獨立師指揮部。
地圖鋪在簡陋的木桌上,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映照著師長李國棟緊鎖的眉頭。
地圖上,代表敵軍的紅色箭頭如同毒蛇般從四個方向深深插入代表根據地的區域。
“左良玉本部主力兩萬,由其馬進忠、金聲恆各領上萬精銳,已逼近方家堰。”
“四川總兵侯國柱,率一萬‘白桿兵’,號稱山地戰無敵,正從西面巫山方向壓來!”
“湖廣士紳拼湊的鄉勇團練兩萬,由幾個大族頭領指揮,從東南方向的金廂坪、一帶包抄!”參謀長劉雲眉頭緊皺道。
左良玉雖然號稱有10萬大軍,但真正能打仗的不足5萬人,精銳只有不足萬人,更關鍵的是左良玉的主力要守著漢水一線,這也是他屢屢圍剿獨立師,但卻無功而返的原因,因為他拿不出太多的軍事力量。
但這次左良玉豁出去了,拿出的最大賭注把自己的精銳交給了馬進忠和金聲恆不說,還聯合了四川的侯國柱,和地方士紳的鄉勇,意圖將紮根大巴山數年、已成心腹大患的大同軍獨立師徹底碾碎。
李國棟笑道:“又是分兵合擊這一套,而且這一次還是三股勢力聯合,出賣隊友可是明朝軍隊的習慣,敵人看似人多勢眾,實則各懷鬼胎。”
獨立師教喻李強道:“我們還是按照以前的戰術,牽制敵人主力,想辦法殲滅敵人一部人馬,打破他們的包圍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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