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句都不稀奇,也就是標準的奏疏話語。
直到
“陛下可於宗室之中,擇賢德兼備者入京,考察數年,取詔書為二,書儲君之名,一置內廷,一藏於身。
待天命有歸之日,或可託孤文武大臣,啟封昭示天下。
儲君之外,餘者皆封以官爵。若官家誕有皇子,則取出詔書銷燬,立儲之事作廢。”
嘶~!
這幾句話並不長,趙禎卻心頭酥麻,又連忙回返,再度仔細斟讀。
江昭餘光一瞥,心頭一鬆。
穩了!
這秘密立儲法,本為清時的立儲法子。
清代君王並非儒家君王,受到的儒家思想限制也要少一些。
秘密立儲法,自是可以推廣。
如今的這個時代,文峰鼎盛,儒學繁榮,這種立儲法子註定不可能推廣。
但用於處理“君王無子”的窘境,卻是非常適合。
特殊情況,特殊辦法,君臣都能接受。
特別是立儲詔書可作廢這一點,絕對足以讓任何皇帝心動。
奏疏並不長,秘密立儲法也不難理解,核心內容就幾句話而已。
但,趙禎愣是觀望了近一個時辰。
不時走來走去,不時駐足沉思。
這個法子,非常吸引他。
但也有讓他猶豫的地方。
譬如:託孤大臣。
以往,儲君積勢多年,本身就有不俗的權勢。
君王託孤,更偏向於走流程。
這秘密立儲法的託孤不一樣,乃是君王臨終遺囑託孤。
平時,儲君不顯,就沒辦法大量積勢,權勢集中於託孤大臣,新君得從臣子身上收回權力。
半響,趙禎長舒一口氣,下令道:“去,召汴京三品以上的官員,入御書房一敘。”
儲君不顯,無法積勢,這就是他要的!
至於,遺囑託孤會不會致使新君手中的權勢降低?
人都死了,哪還管洪水滔天?
幾乎是肉眼可見的變化,趙禎身子都直了不少。
壓在身上的擔子得以放鬆,就連走路的鬆快了一些。
見江昭足足侯了一個時辰,趙禎不免感慨道:“卿,實為國之棟樑!”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此乃臣子分內之事。”江昭連忙躬身道。
趙禎頷首,沒有說話。
作為一個長時間執掌江山的君王,他知道什麼樣的臣子是好臣子。
心裡都有賬!
趙禎揮了揮手:“嚐嚐糕點、瓜果吧!那些人,怕是得有兩炷香方才能來齊。”
言罷,自有宮女呈上糕點、瓜果、茶水。
同一時間,有識字的近侍謄寫奏疏於一道丈許長的絹布上,單是一個字就有拳頭大小。
“臣,拜謝陛下!”江昭行了一禮。
他倒也沒有客氣,抬起一塊糕點斯文的吃了起來。
這位皇帝號為“仁宗”,平時也的確是仁慈溫和。
他既然賞賜瓜果、糕點,那就嚐嚐也無妨。
該說不說,御膳房的糕點,的確是要好吃一些。
過了好一會兒,江昭都足足嚐了三塊糕點,方才有人走進御書房。
富弼、韓章!
這兩人齊齊走進。
“老臣富弼(韓章)拜見陛下!”
一為百官之首,一為資政殿大學士,兩人望見江昭,神色不一。
富弼一訝,有些意外。
韓章則是面色如常,目光微動。
“坐吧!”
趙禎罷了罷手。
兩人相繼坐下。
富弼面色平靜,儼然是早就有了乞骸骨的準備。
無子的他,無所畏懼。
韓章一襲紫袍玉帶,面色紅潤,舉止自帶一股難言的精神氣。
往後,幾位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左右侍郎、九寺寺卿、五監等官員相繼入內。
官員來齊,江昭、韓章、富弼相繼起身。
“這些日子,百官一直著力於勸諫立嗣之事,朕心中悲痛,也就並未理睬。”
年邁的老皇帝雙袖合攏,眼中有了光,緩緩說道。
幾十位紫袍大員面色各異,都沒有說什麼。
究竟是因悲痛而不立嗣,還是皇帝一直都不想立嗣、乃至於不敢立嗣,誰心中都有一杆秤。
“這次,江卿上奏了一份奏疏,事關立儲之法。”趙禎罷了罷手,自有兩名近侍走出,拉伸早已謄寫好的奏疏。
拳頭大小的字示於幾十位紫袍大員,可讓人看得一清二楚。
幾十位紫袍大員的目光一一聚焦於絹布之上,就連宰輔大相公富弼也不例外。
不足三十個字的核心內容,讓人移不開目光,茅塞頓開。
秘密建儲!
“如此一來,豈非只有宗室、太子之分,而無皇子?”刑部尚書歐陽修問了一句。
說著,他望向江昭。
過往的立嗣流程,一向是宗室過繼為皇子,皇子再立為儲君。
這也是一貫的立儲流程。
“正是。”江昭點頭。
歐陽修瞭然,閉目思量。
“可不立皇子、太子,則無東宮班底,擇一宗室倉促承繼大寶,怎能服眾?”禮部尚書王堯臣適時問道。
作為正二品官員,內閣大學士以下頂點的存在,他絕對是反應最厲害的官員之一。
說是疑問,實則不如說是在給江昭遞話,讓他說出這個制度對於文人的一些好處。
“官家若有意立嗣,自會擇選文武託孤大臣。屆時,有德高望重者支撐新帝治政,組為新君班底,自可服眾。”
江昭的回答,讓不少反應稍慢的文官都眼前一亮。
託孤文武大臣!
這意味著什麼,實在不難想象。
這對於臣子而言,絕對是一件好事!
自古及今,都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說法。
有著託孤之舉,新帝上位,老臣斷然不會失勢,而是趨向於慢慢的過渡官員班子。
幾位內閣大學士相視一眼,心中已經有了定論。
如今,兩王相爭,拉攏的官員其實都還相對集中於三品以下的官員。
三品以上官員,尚且少有站隊的人。
一旦有了這個制度,皇帝定然得臨終託孤,以保證他欽定的正統得以上位。
自古以來,臣子為何站隊?
為的就是新帝上位以後,不失去權勢。
有此託孤之法,六位內閣大學士已經無須下場!
黨魁不下場,其餘三品大員自然也無須下場。
有了這兩個問題,幾乎所有的大臣心中都有了決意。
“若儲君不顯,諸王各懷異心,朝臣如何自處?恐釀成黨爭禍國!”有性子一向謹小慎微的官員問了一句。
這些官員,性格相對穩一點,做事也更多考量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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